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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权威、领导力,在维也纳爱乐团这种高度自治的大团内,首席的影响力甚至高于二线指挥,是弦乐声部乃至整个乐团音乐技术的定调者。今天公开排练发声的这些交锋,就是证明。

    而独奏家要求的则是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能够支撑其自由探索艺术世界的强悍商业影响力。

    可以说,一个是开辟个人王朝的偶像符号,一个则是体制内的巅峰王座。一个供奉的是个人英雄主义,另一个则是将上百个独立灵魂淬炼成单一神性的集体信仰。

    裴枝和能年纪轻轻拿下里昂国立管弦乐团的客席首席身份,除了他自己在里昂求学的经历、绝对的天才外,也有埃夫根尼的功劳。他是否想在爱徒选定职业路径前,为他尽可能多争取到另一种体验,以便做选择时更全面、理智、无悔?

    裴枝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首席经历,随团排练的日常,像一束光深刻地照进了他独奏家生涯未曾想象的深处。

    他尝过了作为‘基石’而非‘冠冕’的滋味——那种将个人呼吸融入百人脉搏,共同掀起声浪的感觉,竟有一种独奏成功后无法给予的、沉静的满足。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托万过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碰到了喝个咖啡么?

    在能看到凯旋门的咖啡厅露天座位 上,艾丽已直接面对上了安托万的邀请,并差点喷出咖啡口吐芬芳。

    安托万带来的消息是惊人的。维也纳爱乐团的常任首席突发疾病,而接下来却是一系列极为重要的音乐会,由这个时代的指挥皇帝执棒。更有一个名词,安托万甚至不敢轻率地说出口,但艾丽已经会意——

    新年音乐会!

    这场每年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向全球超过90个国家数亿观众进行直播的盛会,不仅是奥地利最高级别的年度文化事件,更是古典音乐届每年收视率最高、覆盖面最广的单场音乐会。

    艾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瞳孔里的焦点却迟迟没有回来。

    安托万矜持倨傲地欠了欠身,表示是的,情况正如你所想。

    “我们尝试了各种内部替补,但艺术委员会遗憾地发现,他们都欠缺了施特劳斯圆舞曲里那种贵族式的戏谑、芬芳和轻盈,啵——”他比了个手势,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支华丽的香槟酒那样。”

    艾丽又开始吐气。

    不、是、吧。

    安托万咋想的?裴枝和过去两三年深耕的是巴赫,今天洛朗过来邀请的,也是巴赫的唱片录制。巴赫跟施特劳斯是一回事吗?那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啊!巴赫需要的是结构性和复调思维,是秩序,是教堂般的精密和克制,而施特劳斯要求的则是舞蹈般的节奏和轻盈,是流动的盛宴,尤其是那著名的“维也纳跳弓”,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复刻的招儿……

    想到次,艾丽嘴角抽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推动协奏合作的可能,没想到天上降的饼太大,别说吃了,直接砸死。

    安托万将她表情里的潜台词看得剔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艾丽拍了下额。

    “所以,现在距离新年音乐会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安托万留下名片,“他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在两天内给我答复,我会安排试排练。另外,”他顿了顿,轻飘飘来了一句:“不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首席康复回来的可能性。”

    艾丽:“……”

    有地位做事就是不顾人死活哈。

    车内。

    艾丽一直没回消息,裴枝和暂且按捺住心绪,转回和周阎浮的拉锯中。

    周阎浮:“想好补偿条件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裴枝和谈判机会,机不可失,裴枝和舔舔嘴唇,语气冷艳:“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我说了不算,就只好尽可能提要求了。”

    他顿了顿,“我想要,两块手表。”

    周阎浮:“?”

    裴枝和比了个“二”,笃定地说:“满钻,日内瓦博览会表王的那种级别。”

    周阎浮:“你早上已经带走一块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裴枝和脉搏一抖,“你别管。”

    虽然这个要求明确到有些蹊跷,但周阎浮还是点头首肯:“可以,以那块为标准,每块流通价不低于五千万。”

    这么贵!裴枝和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早上生了下气,不然还不起了。

    周阎浮:“还有呢?”

    还能有“还有”?!裴枝和咕咚一下吞咽了一口。

    “还有,”他绞尽脑汁,恨自己无欲无求,“我那间公寓的租金你来交。”

    周阎浮:“……”

    他刚刚才要了一头大象,转而却追加了一只蚊子。说明他有意缓和关系,这应该算是卖乖?不,是撒娇。

    周阎浮牵起他的手,在手背印下一吻:“怎么这么可爱?”

    裴枝和冷眼,心想你待会儿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他开了手机语音备忘录,让周阎浮把刚刚答应他的内容亲口说一遍并表明可以成为法律依据,接着诚恳地说:“恭喜你,你只需要给我一块表就行了。”

    周阎浮:“?”

    裴枝和:“因为早上那只表丢了。”

    周阎浮罕见地怔了怔,略微失笑,目光里写着宽容与某种宠溺:“别开玩笑。喜欢的话,你留着就是。”

    虽然那块表是他坠海又重生后,身上唯一的信物,也是上辈子裴枝和唯一留给他的痕迹。也许是恶作剧吧,那天裴枝和带走了这块表,神情比今早上要冷漠许多。回来时,将表交还给他,告诉他他故意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母。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周阎浮记得很清楚,是很复杂的恨。虽然复杂,但归根究底是恨。

    周阎浮以为这是裴枝和的报复。他只是随便地扫了一眼,然后用跟现在一样的宽容说:“你高兴就好。”

    那时候的裴枝和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嘲讽与怜悯。

    周阎浮读不懂。他想裴枝和也许是误会了,这块表虽然名贵,但就算他把它扔了泡水了砸烂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此刻的宽容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明确眼前这个人比一块表要重要得多。

    也许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后来周阎浮出席场合,佩戴它的次数反而变多。

    今世醒来,发现这块表居然也完好无损时,周阎浮甚至以为自己是幸存。是日历系统上的时间、奥利弗跟他汇报的交易这些种种蛛丝马迹透露出,他是重生。他的上辈子已经死透了。

    这块表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是他上辈子和裴枝和唯一的见证。

    午夜梦回,周阎浮不是没做过噩梦,抑或者清醒地徘徊、踌躇。他所经历的这一生,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还是唯一宇宙中的时间重溯?如果是前者,他对这个裴枝和再好,也弥补不了另一个宇宙中的裴枝和所经历的恶。而他从这个裴枝和处得到的信任和依赖,又真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一丝——只要一丝这一可能性的成立,就足以让周阎浮心痛如绞,万箭穿心。

    见他不信,裴枝和只好再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丢了。排练时我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回来后就不见了。我能找的都找了。”

    周阎浮没有说话。

    在蔓延的沉默中,裴枝和忽而有些发慌:“你要是想找回来,我可以陪你报警,但是那里没有监控,只能说尽量。我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本来是想把它藏起来吓你,但是后来发现上面刻着字,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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