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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冷汗说:“陛下怎么会这么想?”

    魏逢一边给自己修指甲一边凉凉:“朕每次去国公府都不高兴。”

    他心底也知道自己在国公府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何况竹斋那么小,进进出出都是人。他在那里碍手碍脚, 还不如回宫来。更重要的是他呆在国公府就会不受控制一样满腔怒火, 看谁都不顺眼。整个人像一只着火乱跑的尖叫鸡,任何一根草都会把他狠狠点燃。

    “这……那……”

    高座上皇帝穿一身白,整个人呈现一种怪诞的不合适感。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黄储秀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的公公。求助无门, 彭循真没法了,眼一闭道:“那必然是——国公府和陛下五行相克啊!”

    “你觉得要怎么办?”

    彭循也顾不上别的,隔壁倒霉蛋陈青学做小伏低话屁都不敢放一个,彭循暗骂有福同享有难老子一人当,灵机一动拉人下水道:“陛下这么觉得必然有陛下的道理,臣以为请还要请工部的人和下官一道前去国公府查看,国公府一定是某处不合适,这才冲撞了陛下。”

    等到他额间后背冷汗直流,上头的人才捉摸不透地道:“你二人看着办吧。”

    等二人屏息离开魏逢松开修指甲的锉刀,他自己修指甲都很少,小时候是因为不知道轻重容易剪多,后来什么都有许庸平,昭阳殿大小一应事务都是对方安排,大到内外侍女和殿前带刀侍卫,小到他每日穿什么,事关于他,件件事无巨细。

    魏逢心里装着事,奏折一心二用看了,朝中没什么大事,崔有才也没消息。他心里仍有不安,但徐敏跟着,他稍微定心,又抓着锉刀修指甲,这次修到肉,他松了手,强压下情绪喊:“帮朕拿笔墨纸砚!”

    玉兰收拾好桌面,铺开纸和信纸,在一旁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着问:“陛下要给阁老写信?”

    魏逢把自己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姑姑怎么知道?”

    玉兰:“除了阁老,陛下还没有给旁人写过信呢。”

    “老师这几日家中有事,朕不好打扰,但老师说可以写信。”

    魏逢用毛笔沾墨,态度认真:“朕今日就要写。”

    玉兰忍俊不禁:“陛下要写什么呢?”

    半刻钟后,魏逢晕倒在书桌上。他昨日一晚上担心,今早又起得早,早困得不行。写了两个字就揣着担心沉沉睡去了。

    玉兰见他睡了,摇摇头拿来薄毯,轻手轻脚盖在了他身上-

    国公府的宗祠伫立在晨光中,如同一只行将就木的巨兽。

    祖先牌位从前至后排开,供果前烛泪低垂。

    许氏宗长年过七十,是个不苟言笑的白胡子老人。他杵着藤木龙头拐杖坐在正中央,一侧的眉头狠狠皱起来。

    底下宗正、宗直各坐两排,其余幸灾乐祸者有之,暗自警醒者亦有之。黑压压一片人头,能闻到空气密闭产生的气味。

    “你如今在朝为官,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跪了?”

    许庸平掠过了所有看热闹的目光,在堂前下跪。

    白胡子老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你祖父前些日子来找我,说你想分家?”

    此言一出祠堂哗然。

    许庸平笑笑:“雨季竹斋潮湿,想搬出去住一阵,等清扫干净再搬回来。”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

    “笃笃。”

    白胡子老人用力点了点龙头拐杖,议论声顿时一消。

    “你大哥许尽霜说你带了一个……年轻男子回来。”他怒目道,“可有此事?”

    许庸平久久没有说话。贡台上明烛火光闪烁,映在他眼底,恰似一条游龙飘舞着火的鳞片。

    他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身边的议论声又增大了,四面八方地涌入耳中。

    “乱常败俗”、“不男不女”、“佞幸之臣”夹杂其他更难听的、一些民间粗俗的字眼。

    许庸平仍然没有开口。

    辩驳当然是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女孩,或者其他。他向来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力,不说完全逃脱至少能躲过大部分。但他突然不想。他曾设想过洞房花烛夜,曾想过要以最盛大的聘礼迎娶自己的妻子,但他什么都没有做。现在他跪在祖宗灵牌前,要为自己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忏悔。那不仅仅是一个男子,更是他的学生,小他十五岁,是天下人之君而他是臣。负罪与禁忌千百种情绪和滋味像无数生命不可承受的巨石一样压在他胸腔,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没有什么想要忏悔的。

    许庸平一一看过了人群中的脸,最终将目光移回来,连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一起移走。

    他承认道:“是。”

    是。

    我是带了一个年轻男人回来。

    寂静。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说话,空留雨水滴落屋檐的滴答声。

    白胡子老人沉沉道:“你可知错。”

    所有人噤若寒蝉,许庸平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他再次弯腰,沉重的宗教礼法压在他背脊上。

    但他没有说话。

    事情到这个地步是白胡子老人没想到的,他立于无限权威的高堂上,做最后一次警告:“知错能改,还来得及回头。”

    许庸平隐隐一笑:“宗长觉得,如何才算回头?”

    白胡子老人转动了那根龙头拐杖——许家从不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许尽霜刚从漳州回来,又出了许贵琛那事儿。他浊重眼珠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纵使再如何芥蒂他是个庶子,也不得不承认许家这一代里他走得最远。

    “京中不知多少未出阁的女儿,你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

    白胡子老人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其一;其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雨幕昏沉,跪地的许庸平终于笑了。他跪的地方跪过许多人,干涸的血迹将地面泥土都泅深,这里不长一根草。

    “我有诺于人,实难从命。”

    “咚!”

    白胡子老人梭然站起,拐杖重重杵地:“大胆!你这要让我请家法!”

    许重俭坐在高堂之上,一言不发。他如今也老了,皮肉松垮,竖纹丛生。许庸平和他对视,像是在等什么。多年前他在祠堂罚跪,大寒天滴水成冰,牌位阴森狂风呼啸,他也在等。嫡庶之分、宗法礼制是早已不复往日辉煌的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越是穷途末路,就越是要迂腐高傲地守住。嫡子尊贵,生来享有一切,庶子低微,勉强也算个玩意儿。

    他受父母生恩养恩,受家世门楣荫蔽,切切实实从中获取好处,就必然要接受光鲜之后陵琅许家烂完的那部分。

    ——受什么庇护,就被什么禁锢。得到好处,也必然要承担坏处。如果他不是出生陵琅许家,至少四十才能有今天的高位,且不会走得这么顺。

    许重俭始终没有开口。他已经感觉到权力的流失,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便更要将一切话语权紧紧抓在手里。他冷酷而心胸狭窄,希望后辈有能力,却又不希望后辈太有能力。为此不惜采取暴力手段来获得对方仍然在掌控中的安全感。

    ……人知道自己等不到,但还是会愚蠢地等待。直至希望破灭那一刻。

    许庸平用指骨顶了顶鼻梁,神情厌倦地笑了:“行刑前我有句话想问祖父。”

    许重俭终于看他:“你想说什么。”

    许庸平问:“祖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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