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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文学www.damiwx.com提供的《与君愿为连理枝》50-60(第15/23页)
已大步上前。
没有半句话,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制住他,拳掌利落干脆,只听得闷响几声,孟瑜便被打得踉跄倒地,痛得哼唧不出,半点威风也无。
后面的事沈卿婉自个也见着了,便不用她多说。
红袖伏在地上,泪落沾衣:“娘子……我当时知道了大郎的龌龊心思,想着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又瞧着郎君狠狠将那宵小揍了个半死,也是解气。
“郎君与众人只说是喝醉了动手,不欲将我牵扯进去,可我却想着只有将事情闹大,才能真正震慑大郎一番,也能向众人解释郎君的行为。谁知我身份过轻,纵使说了,也没能改变些什么。
“大郎没有收到惩罚,郎君挨了罚,还让娘子知晓了那些人的龌龊心思、阴私伎俩,说出来徒然污了娘子的耳,平白叫娘子听了恶心。”
沈卿婉深吸了一口气,揩了揩眼泪,拉着她道:“去老太太呢,你与我去同老太太说清……”
红袖死死拉着她的手,并不起身:“娘子!你冷静一点,郎君他宁可自己担下所有罪名,受老太太责罚,挨那钢鞭之痛,也不肯说出来,
“就是害怕你知道这腌臜的事,牵扯进去,连累了你的名声。你难道要叫郎君的心血白费吗?那老太太本就偏袒二房,纵使坦白了事实,也不见得会怎样?
“万一适得其反……郎君的家法岂不是白受了?”
红袖点出最关键的问题,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沈卿婉。
她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她要向谁去讨正义?老太太?她脸上是希望落空的怅然,随即是反应过来的自嘲。
她知道了真相,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一念及此,沈卿婉感觉像是一口气堵住喉咙口,噎得眼圈子都红了。
时已戌末,积云沉沉压在宁远侯府的屋脊上。祠堂在府中最僻静的东南角,四面皆是老槐,此时被狂风卷着骤雨抽打,枝叶翻卷如惊涛,呜呜咽咽的,倒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不过顷刻之间,天空落下无数道细长的白丝,纵横交错,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包络起来。甬道积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水洼,雨点砸下去,溅起细碎的白泡,转瞬又被新的雨势吞没。
唯有祠堂前的抱厦下,还能避得几分风雨。
那朱漆大门半阖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在风雨里明明灭灭,映得门楣上“世泽流芳”的匾额忽明忽暗,也添了几分湿冷的肃穆。
房檐上的雨水,顺着瓦当密密匝匝地垂落下来,竟似串起了一道水晶帘。
初时还只是断线的珠子,此刻雨势大了,便成了匹练一般,哗哗的水声裹着风声,像是一道屏障,摒去了天地间多余的声音,只余下这潺潺雨声。
沈卿婉正立在抱厦的檐下,她披着灰鼠皮大氅,最外层的皮毛已被斜飘的雨丝洇湿了大半。她鬓角的发丝沾了水汽,微凉地贴在颊侧。
她站在那门缝前,窥看着里面的情形。
她身旁,红袖凑到守在门口的张嬷嬷身边,带着几分央求:“嬷嬷,您通融通融吧。我们娘子也是心疼郎君,这祠堂里阴冷,郎君又是被老太太罚着跪的,这一夜下来,哪里受得住?”
张嬷嬷跟着老太太几十年,仗着是府里的老人,别说是个小女使,就是年轻一辈的主子,她也不大看重。
此刻正抱臂立在门侧,她眼皮都没抬,只瞥了红袖一眼,慢悠悠道:“娘子的心意,老奴懂。可老太太的话,你也听见了——老太太罚他在祠堂跪到天明,谁也不许探望,这规矩,可不是老奴能破的。”
红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往张嬷嬷手心里塞去。她带着几分讨好:“嬷嬷,这点心意,您买杯热茶吃。
“您就放我们娘子进去看一眼,只一眼,即刻就出来,绝不让人知晓。”
张嬷嬷默默收了那银锭,想了一瞬,还是不敢将人放进去,商量道:“不是老奴不给娘子面子。这祠堂四面都有老太太的人盯着,方才角门的李嫂子还来巡过。
“娘子若进去,一时舍不得出来,待外头有人来,这短短几步路,哪里来得及躲?真要被发现了,老太太的板子,老奴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
“这样吧,娘子带了什么东西,我都悄悄带进去给郎君,如何?”
沈卿婉沉吟一会,如今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
她微微颔首道:“罢了,既如此,便依嬷嬷的意思。”说罢,她唤身后女使将捧着的包裹递给张嬷嬷。
张嬷嬷要拆开亲眼见过有什么,才肯往里送。先是一件大氅,又有一双绵羊毛护膝,最后,是一个三层的食盒。
一一打开,有温着的红枣桂圆粥,有糕点,有云腿片……
张嬷嬷看着这一堆东西,忍不住低低啧了一声:“这祠堂本是罚郎君来思过的,您这又是大氅,又是护膝,还有这吃食,这哪里是罚跪?分明是让郎君进来享福来了。”
沈卿婉强笑道:“嬷嬷说笑了。”
张嬷嬷抱着大氅、提着吃食,掀帘进了祠堂,朱漆门“吱呀”一声重又阖上,将那一点昏黄烛火也隔在了深寂里。
她原是想亲见他一面,哪怕只一眼,如今连门槛都踏不进,只得立在冷雨里,空落落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
红袖在旁轻轻劝:“娘子,风凉雨大,咱们先回罢。”
沈卿婉却只是轻轻摇头,脚步不由自主,顺着抄手游廊往西侧绕去。她记得这廊尽头拐过一处折角,临着一方小小莲池,正对着祠堂后窗——那能遥遥望见祠堂内的光景。
她一步步踏在湿滑的路上,裙角沾了雨珠,凉丝丝贴在踝间。待到了廊尽头,扶着朱红廊柱站定,果然望见了那祠堂开着的窗。
她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探进窗内。
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整面高耸的祖宗牌位。
黑漆木龛层层叠叠,直抵到屋梁,一眼望不到顶。金漆字迹在烛火里明明暗暗,一座座牌位方方正正,规规矩矩,森然列着。
而在那片严肃沉寂的牌位之下,供桌之前,蒲团之上,坐着跪着的那道身影,竟显得那样小。
如孤叶之于万木,如米粒之于稻子,如一粟之于沧海。
雨雾模糊了光线,也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眉眼,辨不出他的神色,听不见他的声息,只看见窗纸上一道单薄的影子,缩在高大的供桌之下,在一片方方正正的牌位中间,也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方块。
沈卿婉扶着廊柱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口骤然一抽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顺着雨气直直钻入骨中。
她脑中忽然出现一个念头。
眼前这片森然林立、望不到顶的牌位,是前人,是过往,是早已定格的生死。而跪在下面的那个人,是今生,是此刻,是她捧在心上的人。
可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他也会褪去这身皮肉,褪去这一腔温热,褪去所有欢喜悲苦,最终也变成供桌上一座方方正正、漆着金字的木牌,与眼前这些祖宗并肩而立,再无喜怒,再无悲欢。
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这八个字,像一声闷雷,在她心头轰然炸开,盖过了雨声。
是啊,百年之后,她与他,不过是一处荒冢,一把黄土。
在漫长的岁月里,情与爱也不过是不起眼的一瞬,像池面被雨珠砸出的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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