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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珩被他压在榻边,后背抵着床柱,退无可退。宁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连呼吸都在发抖。

    “江珩。”他哑声,唇贴着江珩颈侧,一路灼烫,“让我抱你……让我……”

    江珩扣住他后脑,将他按进肩窝。

    “闭嘴。”声音依旧冷,却在发颤。

    他翻身把宁渊压进矮榻上,覆了上去。

    三年前不告而别的怒意,千个日夜被抛下的孤寂,无数次通过契约感知到另一端险死还生时、几乎要将心脏攥碎的惊悸——这些,此刻都化作最原始的、攻城略地的占有。

    宁渊无处可依,只能将额头抵在江珩肩侧,发出破碎的、含混的气音。不是求饶,不是呻吟。

    是一个名字。

    江珩。

    ——

    是夜,房内灯火未熄。

    偶有鞭响、锁链轻碰声,间或几声被吞咽的闷哼。门外值守的巫者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走远了些。

    三日后,祭祀大典。

    那黑肤银瞳的少年祭品被拖上祭坛时,已“虚弱不堪”。素白祭袍凌乱,领口下隐约可见点点红痕淤青,脖颈、腕间皆有被束缚过的印记。

    巫神族大祭司颔首,对祭品的身份更放心了,下令行祭。

    祭坛上,祖巫神像面目狰狞。下方数百巫者俯首祷祝,古老咒文如潮涌起。

    然后。

    “虚弱不堪”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银瞳褪去,露出底下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周身气息在刹那间变了。虚浮、孱弱、恐惧从他身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天柱倾塌的恐怖威压。

    大乘期。

    “你——!”

    大祭司瞳孔骤缩,护体神光未及撑开,便被一剑斩碎。祭坛核心阵眼迸出刺目裂纹,积蓄百年的巫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外泄!

    “你、你堂堂大能修士,竟如此不要脸面,伪装祭品、以色侍人、潜入我族圣地——!”

    宁渊立在一片狼藉中,玄衣猎猎,随手将抢到手的祖巫传承核心纳入储物戒。他周身犹自吸收着倾泻出来的巫力,脸上却挂着极无辜的笑:

    “追道侣的事,”他偏头看向闻讯赶来的江珩,弯了弯眼睛,“能叫不要脸吗?”

    江珩没答。

    他垂眸扫过满目狼藉,又看向宁渊那张笑得春风得意的脸。

    半晌,收回视线,淡淡道:

    “走了。”

    第294章 勉强是个人

    此后数年,江珩再未见过宁渊。

    巫神族一别,那人将巫族传承拓了一份留给他,自己携着真本消失在茫茫云海。临别时笑着说“很快回来”,语气轻快。

    江珩信了。

    他太忙。万物协律初成,推演、完善、传授,占据他所有时辰。他入秘境、探绝地,将那些曾困死真仙的天险,一道一道拆解成玉简上的推演手稿。

    天衍宗为他单开一脉,命名为“协律院”,追随者日众。

    他的修为稳步逼近仙帝门槛,真实实力已深不可测。

    而宁渊的消息,渐如秋日蝉鸣,一日稀过一日。

    起初尚有。

    今岁是株幽昙仙草,封在寒玉匣中,附笺只有两字:“予你”。

    明岁是一枚留影玉简,神识探入,那人倚在不知名山巅,鬓发被风吹乱,朝他欠欠地笑了一下。没有只言片语,笑完玉简便暗了。

    江珩将那枚玉简收进匣底,面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笺也短了,物也薄了。

    三年。十年。三十年。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聒噪的、肉麻的、欠收拾的情话,再未出现在他案头。

    江珩照常闭关、讲学、推演法则。协律院的灯火夜夜燃至天明,弟子们说江师治学极严,一丝不苟。

    无人知晓,他会在万籁俱寂时,将神魂沉入彼此契约的深处。

    那里,属于宁渊的搏动仍在。

    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像沉入深海之底的锚,像坠向无光之渊的石。

    他触不到,拉不回。

    只能感知它一下、一下,缓慢地、固执地跳着。

    某日。

    江珩正在协律院讲授“信息底层重构”的第范式,窗外暮色四合。他讲到一半,忽然顿住。

    堂下弟子屏息等候。

    江珩垂眸,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指尖。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方才分明感到——契约另一端,那搏动了数十年的锚,剧烈地偏荡了一下。

    像将沉之舟最后的倾覆。

    “今日到此。”

    他收袖,起身,步入夜色。

    无人敢问。

    ——

    北溟洲,葬仙绝地。

    此地万里冰封,不见日月。天穹永远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像要塌下来。

    天道在此地剥落了所有温和的伪装。

    法则赤裸如刃,每踏一步,皆有反噬如钝刀剐骨。

    江珩没有放缓脚步。他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微弱的气息上。

    然后他看见了。

    天地之间悬着一座刑台。

    那些从苍穹垂落下来的锁链,一道道,一根根,贯穿了刑台上疑似人形的躯体。锁骨。脊骨。腕骨。踝骨。还有眉心。

    锁链没有实体,是命轨织成的因果之丝。它们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从那躯体里抽取出什么——生机,命数,乃至存在过的痕迹。

    江珩站住了。

    那是个人吗?

    ——勉强算是。

    他周身的血肉几乎已被抽干。干瘪的皮肤贴着骨骼,像一件洗过太多次、缩水变形的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架子上。

    双臂、双腿、躯干,到处是深深凹陷的创口,从里面探出的不是血肉,是隐约搏动的、比发丝还细的血管与经络。

    它们在冰寒的空气里微弱颤抖,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佝偻着,像一只耗子。贯穿脊椎的那道锁链将他整个人拉成一张濒临崩断的弓,脊骨几乎要从背部戳出来。

    他低着头。不是不想抬,是抬不起来。

    眼眶处是两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是灼烧后凝结的血痂,一层覆一层,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耳孔凝着黑紫的血块,凝固了,又被新渗出的血浸润。

    他看不见。

    听不见。

    感知被天道剥夺殆尽。

    可他的双手仍在动。

    他以残存的骨骼为笔,以腕间血管里渗出的鲜血为墨,一笔一划,在虚空中刻写什么。那符文歪歪扭扭,几不成形,却始终没有断。

    江珩终于动了。

    他迈出一步。冰层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刑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

    那对焦黑的眼窝,本能地转向声音来处。他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动作太过急切,以至扯动了贯穿锁骨的锁链,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躲。

    他用仅剩的力气蜷缩起来,把残破的身体往锁链阴影里藏。佝偻的脊背弓得更深,几乎要将自己折叠成看不见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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