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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问——

    突然,眼前的灌木丛簌簌得动了,一个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武净瞬间被笼罩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怪物,隔着浓雾,怪物的气息近了,一深一浅,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老虎在匍匐前进。

    老虎的背上坐着一人,几乎没有气息,像是一桩死物。武净没有后撤,也没有拿起长枪反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呼吸声愈来愈急促,像是死亡的鼓点。

    直到越来越近,老虎的头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臂。浓雾散去,虎背上的那个人影终于现形。

    孟慈山的双目漆黑。

    老虎张开血口,轻轻地咬住了武净的红披风。

    *

    “元思。”孟慈山停顿道,“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武净摇头,没必要隐瞒了,但是她无法理解孟慈山的很多行为。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南下去光州了吗?

    刚才那个人在喊“余大帅”,难道是指的孟慈山吗?去光州的究竟是什么人?

    武净心中有疑,但没问。眼下的局势很明白,她们是彼此的敌人。

    孟慈山将武净带回了何舜军营,一切仿佛还与去年此时一般。不过这回她的身份是战俘,亦是人质。

    出人意料的,孟慈山竟然主动来找她。

    “我去光州是障眼法,朝廷不想给何将军放权,但她要离开南境、北上迎敌,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驻守在光州。我是代替她去的人。”

    “但你没有去。”武净一针见血,不知何舜究竟在做什么计谋,“那你们这样岂不也是朝廷的叛徒,岂不也是‘逆贼’?”

    孟慈山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她并非是说给武净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半晌,她小声道:“何将军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名为余存忠的将军。在南边,就有一个人正顶着我的身份,为朝廷驻守光州镇压叛军。”

    “你家就在光州。”武净问道,“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孟慈山顿了顿:“当然想,但是战争还没结束,我不能轻易地抛下一切,有个人告诉我,我们可以赢的。总要拼力试一试。”

    武净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孟慈山说的拼力试一试,就是要拼命做她的敌人了

    就因为别人说的几句话?你就信了!就拼命地去做了?

    你不是曾经与我一样,什么都很迷茫吗?你不是告诉我,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为什么要么匆匆地赶路走呢?

    孟慈山轻轻道:“人总要有个念想,有点期望。”

    “这个时代太险恶了,当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选择最靠近直觉的那个,我至少还有的选。”孟慈山歪头一笑,目光淡淡地映着地面上空盈的积雨,像是流泪,又像是望见了污秽。

    “你我各执一方,未必谁是错的。百年之后,无非大梦一场,都归黄土一抔。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活下去,另一个人没能,长命百岁的那个人,要记得为死人立墓碑。”

    “元思,我想被人记住。”

    她的视线模糊了。

    等武净再抬头的时候,孟慈山已经走了。前方的一点白光亮得刺眼。她记下了孟慈山所言,尽管当时没想好好兑现。那是武净最后一次见她。

    第75章 衰草凝绿(三)

    启元六年, 京城。

    正月十六日雪霁,天光大晴。

    辰时路上行人寥寥,北风呼啸。整肃列队的卫兵自大街上巡行而过。宫廷晚宴上竟出现刺客, 这一消息传遍了京城四大署, 凛冽的冬季为之一寂。

    百官们一半还扣在宫内情况不明,另一半各自安分待在府中,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的诏狱之前, 大片空地上覆盖着积雪。

    一条细窄的路通往门前,太阳晒的满地雪光湿润, 毛茸茸地舔着薛鸣的皮靴。

    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守卫,不知道是否都被调走了。太安静了,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薛鸣从没踏足过这里,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着。之前,她想托母亲关系去狱中探望苏谦,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一边呵斥她交友不慎、不务正业,一边警告她不要去给自己找麻烦。薛鸣沉默地回屋坐了半天,翻墙出去找好朋友韩慈。她们两个都不务正业,平时没少一起干过偷鸡摸狗的小事,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韩慈也拒绝了她。

    今天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被宫宴的变故牵住了, 薛鸣来到诏狱探望朋友,不会有人注意。

    她停在距离黑色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回头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远处的树都秃了, 在北风里默默受着寒风, 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 苍翠深郁,远看圆滚滚的。

    薛鸣道:“过来吧。”

    雪地上走出一道暗褐色的身影,是张秋凛。此前她默默站在松树的后面御风,安静地等了许久。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薛鸣自己没有资格进诏狱探望,只能求助于这个人。

    张秋凛的脸色很白,表情有些紧绷,也可能是站在冷风里被吹久了,脸都吹木了。她率先一步推开门,薛鸣跟着进去,看她与守卫交涉几句,便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每隔几丈有窗,并不太黑暗,也不太闷。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温度比外面还要暖和。地上略微潮湿,洇着一层水渍。

    薛鸣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转头,发现张秋凛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来。

    从这里逆光看去,张秋凛深褐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远处阳光从屋顶斜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拼凑成一只庞大的鸟。

    感受到她的目光,张秋凛拢了拢衣裳,身形转动,那只大鸟转瞬不见了。

    “你去吧。”张秋凛道,“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

    薛鸣道:“您不过去看看吗?”

    张秋凛道:“不必。”

    薛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一名狱吏带着她上下,到了扣押苏谦的牢房。

    这里位置较高,地上没有积水。墙上开窗,有很明亮的天光。屋内有桌椅,只是床榻比较简陋。苏谦正坐在那道光下方,伏案看着什么东西。薛鸣说不上这算不算是特殊照顾了,一时失言。

    苏谦听到背后的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当意识到那阵脚步声没再移动后,她警觉地抬眼一瞥,随后怔住了。

    薛鸣心中一紧,只觉得她回头、抬眼时的动作,一如旧时在她的书房窗下的楠木书桌之前。

    狱吏已经退下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薛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进来之前想过的措辞,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关心是否会太苍白?她能告诉苏谦多少外面的事?

    苏谦等不到她开口,浅浅地笑了笑。“正月休沐以来,我见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看来今年有个好兆头了。”苏谦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道,“我很意外你会来看我。”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薛鸣小声推托,不知道在回避什么,“你本无罪,等过了节,陛下一定会将你释放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璧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苏谦仿佛自嘲道,“也许是我命太薄,不该来京城闯荡。”

    薛鸣尝试理顺道:“你入狱是因为弹劾崔家牵动了皇长子。就在昨夜,温宰相的儿子在宫宴妄图行刺陛下,此事震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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