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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文学www.damiwx.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4、第一滴(第1/4页)
夜里的灶房热得像个不肯睡的孩子,灶膛里的火舌时而舔上锅底,时而缩回去,映得墙上的影子一长一短。李嫂守着火,添柴时总先用火钳试探,生怕手一快,整锅心血便被火候抢了先。
赵馥灵坐在灶边,袖口挽到腕上,袖边还沾着揉面团时的白粉,双手却已洗干净。她隔一会儿便往竹筒尽头看一眼,眼皮沉得发酸,却不肯眨得太久。
熬到后半夜,她喉咙干得发紧,鼻尖却先被一丝暖意牵住,胸口也跟着松开。那气息像晒透的被褥里藏着的木头暖意,干燥而安稳。柴火的气味。
春杏抱着膝盖蹲在一旁,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栽。每当她快要撞上自己的膝盖,翠微便伸手托住她的额头,把她往回扶正。春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以为有人在替她梳头,抬手摸了摸额前,发现一根头发也没多出来,便又不甘心地睡了。
薄荷那一锅,是在半夜成的。
用的是面团封住漏汽的缝、一口锅、一只斜扣的碗,和接在碗沿低处、出口敞开的竹槽。碗背覆着冷湿布,内壁凝起的水才能顺着低处流进小碟。
这一夜,李嫂与赵馥灵轮流守着小火,换冷布、看水量;该补水时先撤火,待热气散开再动手。翠微把春杏送回去睡了一阵,自己也轮着歇息。谁都不想让昨日下午那锅焦叶子再来拜访。
天亮的时候,竹筒尽头那只小碟里,有半碟水。
清的,凉的,薄荷味很正,光是凑近闻,鼻尖便像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李嫂先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低头看那半碟水,神色端正得像是在验收一座刚修好的桥。春杏也凑过来,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
翠微把她的手指按回去。
“我只是想看看它凉不凉。”春杏小声辩解。
翠微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碟子往赵馥灵身边挪了半寸。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赵馥灵将小碟移近,没有碰里面的水,只轻轻嗅了一下。
她的鼻翼微动,那点清凉落在鼻腔里,却没有她盼了一夜的厚度。
很干净的薄荷。可是只有水的那一层。
油,太少。
少到眼睛看不见,少到手指摸不到,少到整个晚上的火、整捆的叶子、李嫂熬红的眼睛,换来的只是一碟凉茶。
李嫂看见她失望的神色,肩膀垮了一瞬,随即又把围裙往腰间掖紧些,像是打算把这一碟成果也认真收进帐里。
“小馥。”赵馥灵在心里叫。
“在。”小馥应声。
赵馥灵在心里问:“这回算不算白忙?”
“不算。”小馥答得很快,“您得到了半碟水,也得到了足以让李嫂记恨薄荷一整个月的经验。”
赵馥灵用指尖碰了碰碟沿,没有真的笑出声。
“我想换一种花。”
“建议。”小馥说,“薄荷本可蒸取香油,可昨晚材料有限,这套器物收得也不稳。墙根那一丛割光了,总得等它重新长起来。换花试也行,但得看花种与采下来的状态。先说好,花比叶子小气得多,一篮换不换得到一滴,看运气。另外,昨晚那一碟凉茶请不要倒掉,它是本次实验唯一的成果,很有纪念价值。”
她抬起头。
春杏瞧了瞧那碟薄荷水,又瞧了瞧李嫂熬红的眼睛,忽然说:“要不我替它取个名字,叫熬了一夜。”
李嫂瞪她一眼:“这名字倒是很实在。”
春杏立刻把手背到身后,退了半步,仿佛只要站远些,名字便不会算在她头上。
窗外,院墙边,一大丛月季,正在天色微亮的时候,把花瓣一层一层打开。
***
春杏歇过一阵,天亮后去扫院子,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报信。
她大清早去扫院子,扫着扫着,在墙根停住了,鼻子动了动。
扫帚还握在手里,几片落叶黏在竹枝间,随着她的手腕轻轻晃。她偏头又嗅了一次,像是怕自己方才一时走神,把院里哪家灶上的香气错认成了花。
然后,她放下扫把,朝厨房跑。
“三小姐!三小姐!”
她跑得太急,鞋底在门槛边擦出一声短响,跨进门时还记得把声音压低,结果喘得一个字比一个字高。
赵馥灵正蹲在灶边,用湿布擦那只碗。
她拿布沿着碗口仔细擦过一圈,又换了干净的一角,连碗底也擦得一尘不留。昨夜用过的器物都收在手边,面团的碎屑沾着灶沿,等她擦完碗,才一粒一粒拾掉。
“怎么了?”
“墙边的花,”春杏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开了!开得好香!我、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花!”
赵馥灵站起来。
她把湿布搁在一旁,顺手在裙侧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春杏往院子走。晨光刚越过墙头,地面还留着夜里的潮意;春杏走在前头,半路上想起自己没拿扫帚,又回头跑了两步,把扫帚靠回墙边,才继续领路。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一片粉白的花前,站定。
月季。
不是精心养在花盆里的娇客,而是沿着墙根长开的一丛。这个清晨,枝上新绽的花与零星残花挨在一起,粉白的一片,远看像谁把云挂低了。
花瓣薄,颜色淡,一朵只有半个巴掌大。
墙角的泥土被夜露润得颜色更深,几片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过,水珠便晃一下,没有落下来。春杏想伸手去碰,指尖刚抬起,翠微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春杏把手收回袖子里,假装自己方才只是在掸衣襟。
蔷薇属的。跟她在那一头蒸过的玫瑰,是一家人。
她的鼻尖微微发痒,呼吸停了半拍,肩背也随之放松。那股香气像一条刚从箱底取出的丝绸,带着暖意,摊在清早的光里。月季的香。
可是那股香,在晨露还没干的时候,浓得像一匹被人扯开的丝绸。
甜,润,微微带一点蜂蜜的暖,底下藏着一丝绿色的清。
她闭上眼睛。
晨风从墙头越过来,带得裙角轻轻粘贴她的腿。那一瞬,院子里的声音都远了,只剩叶片在风里彼此轻碰,还有春杏小心翼翼收回手时,衣袖擦过身侧的窸窣声。
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那一头的时候,她曾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闻过这个味道。
那是一个卖玫瑰精油的老人,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深色瓶子,说:这个,一滴,要一整篮花。
她那时候买不起。
如今花就在墙边,开得一片粉白,没有价钱牌,也没有老人站在旁边等她挑选。她垂下眼,指腹轻轻捻了一下,掌心还沾着昨夜擦碗留下的潮气。
“小馥,”她睁开眼睛,在心里问,“采花要在什么时候?”
“清晨。”小馥说,“趁天气还凉,挑新开、香气好的花。各种花的合适时辰不完全一样,今天先记下采摘与出油情况,往后才有得比较。”
“那就是现在。”
她挽起袖子。
“春杏,翠微,叫李嫂,拿篮子。”
春杏一听见“篮子”,立刻回身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想起方才才把扫帚放好,脚步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同扫帚道别,最后还是把它留在墙边。
翠微把她的袖口挽整齐,免得勾住枝叶。赵馥灵也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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