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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文学www.damiwx.com提供的《闻香识命》49、顾老爷坐不住(第2/3页)
他撚了一颗念珠。
“这种东西,”他说,“若是做得出来,西域的人早做了。”
赵馥灵没有急着反驳。她将袖袋里的小瓷瓶隔着衣料摸了一下,瓶身冰凉,贴着指腹,提醒她带来的不是一句空话。
“您现在买进来的那些香膏,有靠油脂收花香,也有把香材熬进去的。”她说,“这瓶不是那样做。我先让水汽带出香,再把它冷下来收住。”
赵馥灵从他眼底看见一点细微的变化,便把话停在那里,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法子还不能摊在案上讲个分明,尤其那些器具和试过的次序,更不能随意交给人听。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蒸的蔷薇。瓶底浅浅一层,这些天一锅一锅地蒸,才攒下这一点。”
瓷瓶外头缠着一圈细布,蜡封上留着她自己的指印。赵馥灵把手收回时,掌心空了,袖袋也随之轻了一截。她心里掠过一个念头:香柜一瓶少一瓶,做出这一小瓶,并不比坐在桌前写一张帐容易。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的手势很稳。”
她在心里问:“然后?”
“然后本宝提醒您,若顾老爷把瓶子摔了,您会很想让他赔一锅花。”
“你少咒它。”
顾长庚接过去。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瓶子举到眼前,查看瓶身与封口,再拨开蜡封,取下瓶塞。
瓶口的蜡屑落在他掌心,他用拇指抹去,动作很慢。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瓷瓶上,他略略倾斜瓶身,从瓶口看了一眼,里头浅浅的一层水面才闪出一线亮色。
气味出来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轻轻一顿。
厅里很静。
她鼻腔深处微微发热,喉咙也跟着一紧。那缕清甜的气息,像清晨翻开晒过的被子时,布面留下的一点柔暖,底下才有刚剥开的花意。蔷薇的香气贴着瓷口浮起来,轻得几乎抓不住。
他闭上眼睛,把瓶口凑到鼻子前,吸了一口。
赵馥灵的手仍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收拢。她听见一粒玉珠碰上另一粒,清脆一声,随即停住。
又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花。”
“是。”
“可是不是花。”
“是花被抽走以后,最干净的那一部分。”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又闻了一次,把瓶子放在身旁的小几上,睁开眼睛,看着赵馥灵。
那个眼神,已经不是刚才的眼神了。
“你要多少?”
“六成。”
“什么六成?”
“扣清这桩生意的花料、器具、运送与人工之后的利。”赵馥灵说,“我六,顾家四。哪些费用能入帐,先写清楚。”
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赵馥兰在她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帐册上捏出一道痕。
她本来预备了好几句补充,眼下却把话都吞回去,只将帐册又往膝上放稳。她忽然明白,今日这场谈判,自己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替赵馥灵把话说软。
顾长庚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干。
“小丫头。”他说,“顾家三代,吃这碗饭,没有人敢开这个口。”
“晚辈知道。”
“你凭什么?”
赵馥灵望向那只小几。瓷瓶静静立着,里头盛着她这些天一点一点攒下的蔷薇水。她的袖袋轻了,话却不能轻。
“凭这个。”她指着小几上的瓷瓶,“这一瓶,顾家做不出来。这个方子,也不是别人能教给您的。”
老人慢慢说:“凉州有一家姓祁的,三代的方子都在嘴里,一个字不写纸上。老夫跟他们买了三十年,一张方子也没见过,照样买。”他把念珠往掌心一收,“四成,是顾家的地盘,顾家的船,顾家的人。”
“四成,”赵馥灵说,“是顾家不用出一文钱研究的、新的买卖。”
赵馥兰把帐册微微偏向自己,悄声对赵馥灵说:“若是每个人都想拿四成,咱们往后的帐会很难看。”
赵馥灵也压低声音:“你是帐房,想法子让它好看。”
赵馥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把难看的部分记清楚些。”
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认为这是十分诚实的帐房之道。”
她在心里回它:“你先学会看帐,再来评论。”
两个人对视。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一片叶子,贴着窗纸,慢慢滑下去。
叶柄在纸上留了一道细影,风停了,影子也停住。屋里的人都没有去看那片叶子,只有赵馥灵的视线从窗纸上掠过,又回到顾长庚脸上。
***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盏底碰上案面,发出轻轻一声。赵馥兰的目光往盏边一落,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便要替顾家把茶钱也算进帐里。
“韩老说,”他缓缓开口,“你闻出了那包甘松淋过雨,还沾过茶味。”
“是。”
“那我问你一件别的事。”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
锦盒内衬暗红,边角缝得密实。顾长庚用两根手指将盒子推到她面前,盒底在木案上滑过,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盒里躺着一小块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树脂。
赵馥灵接过来。
她没有闻。
她先把它放在掌心,等了一息,让体温慢慢把表面暖开。
那块树脂沉在掌心,边缘略有棱角,贴着皮肤时透出一点微凉。她没有翻动它,只让手指自然合起,再慢慢张开。
然后,她才低头。
最上面这一层,是亮的。
柠檬皮,一点松针,清的、干净的、一口气冲上来。
她没有动。
屋里的声音落得很低,连赵馥兰翻帐册时也只翻开一页,没有立刻落笔。赵馥灵的拇指停在树脂旁边,没有刮擦表面。
她等。
两息。
三息。
那层亮,开始变淡。
底下,慢慢浮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乳香的温厚。
是一种很轻、很薄、有点发酸的松脂味。
她抬头。
“顾老爷,”她说,“这一块里,混入了像松脂的味道。按浓淡估,大约有三成不是乳香,但这个数得另验。”
顾长庚的手,停住了。
“像松脂。”她说,“表面这一层亮香把它压住了。若是把别的树脂加工、着色,再混进乳香,确实可能做成这个模样。但它怎么制的,还要查卖货的人。”
她把那块树脂,放回锦盒。
树脂落在锦盒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没有立刻收回手,等那声音散尽,才将手指放到膝上。
“但是,”她说,“这块在手里暖开后,底味就露了。不能只闻第一下。至于那一千斤,还得逐包采样、对照真货,再查入货帐,不能拿这一小块就定整批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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