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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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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也有几只空罐。她没有急着把它们排成规整的列,只将每一样的盖子都放在旁边,免得手忙时拿错。

    这是训练的真正法门:不是让鼻子更灵,是让鼻子,在一百种声音里,只认一个声音。

    顾泽成了她的搭档。

    顾泽头一回看见那排罐子时,先把袖口卷起来,又仔细看了看罐盖,像是打算从罐子的模样里先猜出答案。赵馥灵没有提醒他,只把桌上空出一片地方。

    她把粉,混进他的罐子里。

    她另备干净竹片,把少许粉放进罐底,随即盖好。罐口不沾粉,否则顾泽找到的只会是她留下的痕迹,这场练习就成了猜她哪根手指最忙。

    不是每一罐。

    这一轮另取十六只试闻罐,里面放着平日熟悉的试材,并未把原来三十二罐都掺了粉。她只在其中三只,放了一点点,细到肉眼看不见。

    她把罐子的位置打乱,自己退到桌边,让顾泽闻时不会看见她的手停在哪一只上。

    “找出来。”

    顾泽闻完第一罐,摇头。

    他把盖子放回去时,还仔细转了半圈,确认罐口扣紧,接着才去拿第二只。

    第二罐,摇头。

    第三罐,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捏着罐沿,没有马上把盖子合回去,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这个……”他皱着眉,“有东西。”

    “是什么?”

    “苦的。”他说,“可是不是罐子本来的苦。”

    赵馥灵在旁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顾泽手里那只罐子,忽然有些想笑,又忍住了。训练才刚开始,若她先笑出来,顾泽恐怕会以为罐子里藏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

    他比她快。

    她在第三天,花了一个时辰,才从十六只罐子里,找出两只。

    她当时逐罐重来,最后还把顺序写在纸上,怕记忆自己偷偷挪了位置。写到第十六只时,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罐子倒是乖乖坐着,半点也不替她着急。

    他一息,就找出了一只。

    “他没像您这几天一样,追着这股苦反复练。”小馥小声说,“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擅长辨这一层。别急着拿一次结果,算自己输了。”

    赵馥灵没有接话,只把刚才那三只罐子,一只一只重新盖好。

    她把罐盖压实,指腹沿着罐口滑过一圈,确认没有漏气。

    “不用嫉妒。”

    “我没有。”她在心里回。

    她的眼睛仍盯着罐盖,嘴上没说,心里那点不服倒是比罐子里的粉更难盖住。

    “您刚才吸气,停了一下。”

    赵馥灵:“……”

    她确实停了一下。被一个没有身体的声音,拆穿了这件事,比头痛更难受。

    她拿起桌边的布,擦掉指尖沾到的一点粉末,动作格外仔细,仿佛只要擦得够干净,小馥就看不见她方才那一瞬的较劲。

    小馥补了一句:“我只听见,没看见您的表情。”

    “这样说比较好听吗?”

    “不会。但比较准确。”

    赵馥灵把布折好,放到一边,心里默默决定,下一回要多让顾泽闻几罐。她不是嫉妒,她只是想知道,顾泽辨这一层究竟还能快到什么地步。

    ***

    头痛,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起初只是太阳穴,跳一下,停一下。

    她一开始还照常记录,只在每次跳痛时停笔片刻。纸上那一行字因此忽长忽短,像写字的人忽然被谁从旁边拽了一下。

    第六天,变成整个额头,像戴了一顶太紧的帽子。

    她把发带松开些,又用手指揉了揉眉骨。桌上的纸包依旧按日子排好,她只把当天那一包挪到了手边,并没有立刻拆开。

    第七天,她下午蒸蔷薇,闻了半锅,竟然什么都闻不到。

    她揭开锅盖时,热气扑上脸,水珠很快凝在锅沿。她低头靠近,照平日的习惯辨认蒸气里的层次,鼻尖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布。

    不是倒带后那种所有气味一齐消失的失嗅。苦丁的那一线她仍认得,花的气息却淡得怎么也辨不清。

    她觉得自己的鼻子,被苦丁的那一线磨得太尖,像一把只肯朝一个方向用力的刀。这个比喻能说出她的困境,却解释不了花香去了哪里。

    “主人,”小馥说,“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

    赵馥灵的手停在锅盖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说。”她在心里应。

    “您现在,闻不到花。”

    她放下锅盖,看着雾气一圈一圈散开。

    雾气往上升,掠过她的手背,窗边的光被它切成几段。她站在灶边没有动,等那团白色薄雾淡下去,锅里仍只剩下热水翻动的声音。

    那一锅蔷薇,她蒸了三个时辰,只闻到了水的热。

    她的喉咙微微发紧,伸向锅边的手又收了回来。锅还烫着,她却差点忘了;空下来的掌心攥得生疼,指甲留下几道浅印。

    “这是代价。”她在心里说。

    “是。”

    她转身看向桌面,纸包排得整整齐齐,最前头那几份已经空了,只留着折过的纸。那一小包苦粉还在原处,安静得很,像什么都不曾催她。

    “如果我不练呢?”

    “混在别的气味里时,您现在仍可能比别人晚一步。”小馥说,“但硬撑也不会让您快。今天先停,能分清楚,才算练到了。”

    她没有回答。

    她先撤了火,等锅里不再翻滚,又隔着厚布握稳锅柄,把锅移下来。水稍凉后倒进桶里,她才洗手擦干,走回桌前。

    她从抽屉里取出第八份粉,放到明日要用的位置,没有拆开。纸上那个“八”字明明很小,今晚却重得她不想再碰。

    赵馥兰在后屋,隔着帘子,看她把头抵在桌沿上,看到帐册上的墨都干了。

    帘子后头有一盏灯,光从布边漏出来,落在赵馥兰的鞋尖上。她没出声打扰,只把手里的帐册放回架上,停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半步。

    这些天练到夜深,坊门一闭,赵馥灵常就在后屋那张窄榻上歇一晚,天亮再回府换衣裳。

    那张榻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躺着。她每次醒来,肩头都压着榻边,发尾也常被枕席勾出几缕,起身时还得先把衣襟理好,免得走出去让人看见一身皱褶。

    那天晚上,赵馥兰也没有回将军府。

    她在后屋另搭了一张小榻,裹着被子,说:“我今晚睡这里。”

    赵馥兰把被角掖好,还顺手将灯挪到两张榻中间,让屋里留着一点光。

    “为什么?”

    “怕你半夜昏过去,没人发现。”

    赵馥灵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不用”。

    她看着赵馥兰把被子拉到下巴,才发现姐姐连帐册也没带到榻上。往常舍不得放下的事,今晚都让了位置。她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话到嘴边,却只剩不忍让姐姐再担心。

    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好。”

    赵馥兰把灯芯拨短了些,屋里的光顿时柔下来。她将自己那张小榻往墙边挪,挪完又拍了拍榻沿,像是替两个人的睡处都检查一遍。

    赵馥灵躺下时,听见木榻轻轻吱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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