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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烽火暂歇暗流转,东南惊雷已隐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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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的金砖地面摆着三口空木箱。

    倪元璐翻开账本,算盘珠子拨的啪啪响。

    “启奏陛下,直隶各府收复了,但田里全是干土。”

    倪元璐把毛笔往桌上一顿,直接报数字:

    “京营六万弟兄,神策军两万,忠勇营三千,加上南苑十万屯民,每天张嘴就要吃掉三千石粮。”

    “户部银库目前存银,三万两千四百一十两。”

    “粮食储备,能撑十八天。”

    朱由检坐在案后,提起朱笔勾掉兵部的催饷折子。

    合着打了半天胜仗,账面上穷的快要当裤子。

    李自成缩回西安啃老本,多尔衮退到锦州修长城,北边的仗暂时打不起来。

    外患刚喘口气,内部的肚皮先造反了。

    “吴三桂要饷五十万,朕批了五万。”

    朱由检把折子扔到旁边。

    “多一钱银子都没有,想吃肉,自己带着关宁军去关外抢。”

    张国维站在下首,两手捧着兵部信筒。

    “吴总兵说关外粮秣紧缺,五万两银子刚够发给家丁买黑豆。”

    “由得叫唤,不服憋着。”

    朱由检抓起另一本黄册子,啪的一声甩在案板上。

    “北方五省打成筛子,老天爷还下了两个月蝗虫,收不上来税很正常。”

    “江南呢?”

    “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这些富的流油的地界,今年的漕粮运到哪儿了?”

    倪元璐叹出一口长气,伸手点向账册末尾。

    “江南欠解税赋,从崇祯十五年拖到现在,积压整整八百二十万两。”

    “今年秋粮,东南各府一颗米都没往运河里送。”

    “南京户部发来公文,说流贼闹的凶,运河淤塞,漕船开不出江口。”

    理由找的挺顺溜。

    流贼都在陕西西安蹲着,大运河上连个贼毛都没有,运河还能自己把自己堵死。

    无非是借口。

    朱由检手指敲打桌面,心里把金陵那帮算盘精骂了八百遍。

    北方在前线拿命挡鞑子、挡流寇,南方在后头数银子、装孙子。

    这是打算把北方活活饿死,好在江南另起炉灶。

    …

    淮安府,清江浦漕运大仓。

    数百艘平底漕船系在缆桩上,随着水波晃悠。

    仓门贴着发黄的封条,两名巡检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听说了么,北边打了大胜仗,皇上连下三道金牌催粮。”

    “催呗,催的再急,仓里没米拿什么交差?”

    巡检将花生壳吐进水里。

    “大仓前天刚走了一批货,三万石精白米换成了松江细布和私盐,全装海船运去倭国了。”

    “总督老爷分了四成,户部主事拿了三成,剩下给各家帮会填肚皮。”

    “皇帝老儿要粮,只能给陈年烂谷子,还得等明年开春。”

    两人对视大笑,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粮仓外头的大道上,十几辆挂着私家旗号的大车正把成箱的现银往庄园里运。

    大明朝的漕运总督衙门,早成了私家商号的账房。

    …

    数百里外,南京,秦淮河。

    入夜,媚香楼的巨大画舫停靠在水心。

    甲板摆满瓜果烧鸭与陈年绍兴花雕。

    丝竹声穿过雕花木窗,歌女唱着软糯的吴侬软调。

    东林魁首钱谦益穿着一身宽松的宽袖道袍,手握折扇,靠在紫檀凭几上。

    桌旁坐着南京户部侍郎王孙蕙,以及七八名复社名士。

    王孙蕙端起白玉杯,一口饮尽。

    “北边那位当真疯魔了,三天发了六封血书,催促金陵起解秋税两百万。”

    王孙蕙冷笑两声,折扇敲打桌面:

    “张嘴就是两百万,当银子是长江水舀出来的?”

    “咱们南京六部早商议定了,一分不给。”

    席间一名年轻名士击节叫好。

    “王大人做的对,天子在北都倒行逆施,杀首辅,诛国丈,灭缙绅,抢夺私产充军!”

    “这等苛察暴政,简直是桀纣之行!”

    “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天子不恤士绅,士绅凭什么出银子养丘八?”

    钱谦益摇动折扇,眼皮微抬。

    “诸位慎言,圣上终究是君父。”

    嘴上说着君父,嘴角却挂着嘲弄。

    钱谦益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盅。

    “不过话说回来,北都纵然击退闯贼,亦是回光返照。”

    “塞北有建奴十万铁骑,关中有大顺二十万精兵,北方久经残破,国库早空。”

    “天子困守孤城,靠抄家能撑几天?”

    “江南乃朝廷根本重地,财赋所出,不可轻动。”

    “依老夫看,倘若北都不测,金陵自当尊立贤王,依凭长江天险,画江而治。”

    “行东晋南渡之旧事,保全汉家衣冠与士绅体面,方为万全之策。”

    “钱阁老高见!”

    满堂名士纷纷举杯相贺。

    王孙蕙从袖筒摸出一张银票,悄悄塞进钱谦益的袖口。

    “这是苏州几家丝商的心意,托钱老在文会多美言几句,免去织造局的加派。”

    钱谦益收了袖口,点点头。

    “好说,朝廷与民休息,本是圣人之道。”

    一船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崇祯十七年的北方千里赤地、血流漂杵,在这条河面上不过是下酒的小菜。

    …

    紫禁城,乾清宫。

    油灯只点了一盏,光线发暗。

    王承恩跪在地上,递上一份用矾水显影的密报。

    这是北镇抚司潜伏南方的暗桩送回来的原话。

    “行东晋南渡之旧事,保全汉家衣冠…”

    朱由检念完这行字,随手将密报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纸张,眨眼烧成灰。

    “好一个东晋南渡。”

    朱由检站起身,战靴碾碎了地砖缝隙的一颗干豆。

    “朕在前线拿脑袋挡刀子,九门将士吃黑豆喝凉水。”

    “这群读圣贤书的君子,在秦淮河上作诗分银子,还给朕准备好了当亡国之君。”

    倪元璐跪在阶下,双手伏地。

    “陛下,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亦递了密折,声称南京各营兵马粮饷不足,无法弹压地面,漕运起运之事…需从长计议。”

    朱由检冷哼一声。

    “从长计议?等朕饿死了,他们去金陵迎立新君,这叫从长计议。”

    大明的病根,从来不光在关外和陕北。

    趴在东南吸血的三百年蛀虫,才是真正要命的毒瘤。

    北方打不动了,必须休养生息。

    南方有的是粮食,有的是银子,但人家不给。

    不给,那就只能派人去拿。

    用刀去拿。

    朱由检转身看向殿角阴影。

    “李若琏。”

    李若琏吊着一只断臂,从阴影里跨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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