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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钱谦益高谈虚礼,史可法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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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兵部尚书签押房。

    屋角放着两盆化了半截的残冰,混着伏天的暑热与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案头文书堆了三尺高,全压着红头加急火漆。

    史可法坐在案后。

    面容焦瘦,两颊深深陷进骨头里,眼眶乌黑下塌,满脸胡茬泛着青灰。

    身上的大红孔雀补服挂在干瘪的骨架上,空荡荡地晃。

    他刚吞下一口凉透的浓茶,苦涩的茶渣刮得喉咙生疼。

    “啪!”

    一声闷响砸在楠木案上。

    不是惊堂木,是一口空掉的兵部调兵印匣。

    铜扣撞在桌角,震飞两片干硬的墨皮。

    “天子在北边啃麦糊,咽生干黑豆,拿命顶着关外建奴!”

    史可法嗓音干裂,像两把钝刀子互搓。

    “江南各府呢?”

    “甲兵十万,粮囤千万石,连一粒陈糙米都舍不得起运!”

    阶下一名正六品兵部主事跪在地上:“大司马息怒……真不是下官不办……”

    “昨日下官带着差役去龙江关点船,江防营二十万石存粮,刚挂上兵部封条,户部的人后脚就撕了。”

    史可法拍案而起:“户部凭什么撕兵部封条?本官兼督操江防务,调军粮济北,谁敢抗命?!”

    “大司马,户部王侍郎咬死没有部议勘合,算擅动留都存留,直接调了守备营把关卡封了。”

    主事趴在地上,声音颤抖:“下官跟他们理论,说北边十万火急,结果那帮户部书吏反倒笑话下官不懂规矩,说兵部管打仗,户部管钱粮,越俎代庖便是乱了祖制。”

    主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更要命的在后头……钱阁老和南京守备太监韩公公,前夜就跟江面上各路牙行打过了招呼。”

    史可法眉头一皱:“打了什么招呼?”

    “纤夫……全没了。”

    主事颤声回话:“两淮盐商出了五倍工钱,一夜之间把南京到扬州段的纤夫全买去运私盐了。”

    史可法僵在原地。

    好一出釜底抽薪。

    这帮文官士绅加太监,连面皮都懒得撕,玩的全是软刀子割肉!

    “备轿。”

    史可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起案头尚书印令。

    “去礼部!找钱牧斋!”

    ……

    南京礼部尚书行辕,后堂花厅。

    钱谦益斜倚在花梨木美人靠上。

    宽袖软绸道袍,头上松松挽着道髻,手中握着一柄苏绣湘妃竹折扇。

    身旁小厮捧着白定瓷碟,里头浸着井水镇过的鲜荔枝,剥了壳,晶莹剔透。

    门帘猛地被掀开。

    史可法带着一股热风与汗酸气冲进花厅,官袍下摆还沾着签押房外的尘土。

    钱谦益眼皮微抬,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语调平缓清润,慢条斯理。

    “宪之兄,何事这般焦躁?江南伏天燥热,火气大伤身,快请坐,吃盏茶降降火。”

    “钱牧斋!本官没心思同你喝茶!”

    史可法跨步上前,双手死死撑在紫檀茶几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北边快断顿了!皇上在京师杀了国丈,割发代首,带着神策军在城头啃黑豆咽生水!你在金陵锦衣玉食,连二十万石江防粮都要扣下,你意欲何为?!”

    钱谦益没接话。

    他慢条斯理端起白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了撇碧绿的浮沫,轻抿一口。

    明前龙井,茶香浓郁纯净,回甘悠长。

    “宪之兄差矣。”

    钱谦益放下茶盏,摇起折扇,风度极佳。

    “江南非不愿济北,乃不能也。”

    “为何不能?粮仓里堆的全是陈粮,再放下去都要生虫了!”史可法双目猩红,往前逼近半步。

    “其一,留都乃太祖根本重地,祖制成法在此。”

    钱谦益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却都扣死在大义名分上,堵得史可法没法辩。

    “江防营存粮,乃防备江寇与左良玉顺流而下的防汛口粮。擅动根本,万一上游生变,金陵空虚,半壁山河谁来担责?宪之兄你是兵部尚书,这笔账难道算不清?此乃其一。”

    史可法冷笑:“左良玉再跋扈也是大明总兵,江寇不过疥癣之疾!建奴虎视眈眈在关外,李贼盘踞在关中,大明心脏快让人掏空了,你跟我讲防汛?!”

    钱谦益面色不变,扇面微微一合,在膝头轻点两下。

    “其二,储君未定,礼制为先。”

    史可法一愣:“什么储君未定?皇太子殿下好端端在紫禁城!”

    “北都久困,音讯滞涩,真假难辨。”

    钱谦益抬起眼皮,目光深沉,毫无波澜,只当在聊一桩尘封多年的陈年旧闻。

    “圣安究竟如何,朝野皆无定论。南京乃留都,六部具在,社稷不可一日无备。万一北边有不忍言之事,江南自当尊立贤王,依循祖宗家法,告庙定策,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钱谦益身子前倾,折扇轻点几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阴冷。

    “宪之,你我是同道中人,老夫才与你说句肺腑之言。粮若全送去北边,万一落入流贼之手,岂非资敌?留粮在南,方能保全汉家衣冠,行东晋南渡之盛事。”

    “放你娘的狗屁!”

    史可法一口浓痰啐在金砖地上,平日里恪守的礼法体面彻底抛在脑后。

    “东晋南渡?我看你们是想另起炉灶,分肥天下!皇上活得好好的,刚破了正白旗,斩了阿济格的大将,连多尔衮都被赶回关外去了!你们在这咒君父驾崩?!”

    史可法指着钱谦益的鼻子,怒道:“钱牧斋,你满嘴圣贤仁义,肚子里全是大明要完的私心杂念!”

    “天下大厦将倾,你不想着扛木头堵窟窿,反倒急着在废墟上瓜分砖头搭你的安乐窝!”

    钱谦益没有动怒,淡淡道:“宪之兄,言重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忠心赤胆,朝野共知,老夫亦十分钦佩。可治国做事,要讲究规矩,讲究程序。朝廷法度,非一人之血勇可改。”

    “老夫只是依礼行事,按祖制办差。”

    钱谦益重新端起茶盏,低头轻嗅茶香,不再看史可法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户部封关,是户部的职责;纤夫归商,是民间的生计;礼部定规,是祖宗的法统。”

    “你若想调粮,先让北边发一道经内阁副署、六科给事中佥押的正规勘合来。没有法度凭证,江南士民,不敢奉诏。”

    端茶送客。

    软刀子扎完,连滴血都没见着。

    规矩咬得死死的,每一条都能写进《大明会典》,挑不出半点错处。

    程序合法,合规抗税。

    既要当吸血的蛀虫,还要立一座道德贞节牌坊。

    史可法胸口发甜,一口逆血生生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面微须、满身名士风骨的东林魁首,只觉得四周透骨冰凉,比北方的塞外飞雪还要冻人。

    大明在南方的温和自救,在这一盏明前龙井面前,彻底宣告死亡。

    “好……好一个依礼行事。”

    史可法惨笑几声,脚步踉跄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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