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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学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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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廊州才第三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说起来这事还真怪不着别人。寒假前区里把明远那套学生版手册收编成了区本资料,红头文件一发,三十多所学校派人来拿模板,李柏当时就跟谷岳说过,拿得走的是册子,拿不走的是人。谷岳端着茶缸损他,话别说太满,出不了正月,准有人给你把册子用歪。

    老爷子嘴毒,可这回真让他给说中了。

    初六夜里两人从石家庄回来,苏敏妈硬塞了一兜缸炉烧饼,说路上垫垫,结果一路谁也没垫,搁窗台上两天,硬得能当砖使。苏敏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把兜子往桌上一撂:"我妈这手艺,是打算让咱俩带回廊州当镇纸吧?"李柏说泡热水。她烧了水把饼掰成四块泡进碗里,油花浮了一层,芝麻沉了底,拿勺子敲敲碗沿:"在石家庄你说记着回来说,到家了,说吧。"李柏正把行李箱往柜子后头塞,停了停:"这阵事多,等忙完这阵咱们好好说。"苏敏哼了一声:"行,那我等着。你别又给我来个以后再说啊。"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孟知远发的,还是那副打哑谜的样:"李老师,城东那边把您那张表印出来了,好像……印得有点齐。"底下跟一张图,拍得歪歪扭扭,可李柏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那是一整张油印的表,全班通用,格底下三个小方框,印着"粗心""不认真""基础差"。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两遍,心里就俩字:完了。

    一人一表,一人一张,一个孩子卡在哪一步就记哪一步,这是他带着班上四十六个孩子一页一页攒出来的东西。到了城东,好家伙,直接给整成了一张人人都能填的通用表,错因还能打勾。这不叫学,这叫抄作业把名字一块抄上去了。

    胸口咯噔了一下,不疼,就是发闷。这感觉李柏熟得很,打去年解锁那档本事起,但凡他那套法子在别人手里歪了,就这么一下。改是改不了的,只能人过去。

    系统提示:"走样了,第一处,城东。别装没看见,你那册子出了明远就不归你管了。"

    "我也没说归我管啊。"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少抬杠。人到场才算售后,规矩是你自己定的。"

    得,连这都记着。

    他没急着回消息,先去抽屉里翻出个没用过的软皮本,封皮上还印着前年教研会的字样。第一页写了四行:城东老校,一人一表印成通用表,错因栏改成三个勾,孩子照着勾"粗心"。写完把"三个勾"圈了一下,日期空着没填。这本子他打算往后一直记,谁把法子用歪了就记一页,今天算头一页。

    说起来也挺讽刺。寒假前三十多所学校排队来拿模板,那阵仗,谁都觉得明远这回露脸了。结果第一笔账,是这么记上的。

    田柯在门口探半个头,手里拎着瓶汽水,帽檐上还沾着冷风:"老李,坏事了!城东那表我邻居家小孩也拿回来一张,跟咱班那张版式一个样,一整张,谁填都一样。那孩子还问他妈,粗心得打哪个勾。"

    "他妈怎么说?"苏敏插了一句。

    "他妈说都打上呗,省得老师找!"田柯灌了口汽水,"老李,我拿您那表显摆了一寒假,逢人就说我们班那表有多神,结果显摆出这么个玩意儿,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往你汽水瓶上搁。"苏敏说。

    田柯一噎:"苏老师,您这补刀也太准了吧。"

    苏敏把碗推到一边:"刚进门,鞋都没换利索,又要往外跑。"

    "我去城东看看那表到底怎么印的,当天去当天回。"李柏说。

    "我就知道。"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扔给他,"把那半张吃了再走,空着肚子跟人较劲,没劲。"李柏站着把饼吃完,硬芯还是有点硌牙。苏敏在背后又追了一句:"别一上来就怼人啊,人家也是照着区里发的资料做的。"

    李柏"嗯"了一声,把软皮本塞进教案夹,出门了。

    城东老校在旧城墙根底下,门口两棵槐树,光秃秃的。门卫大爷指了指后楼,说教研组正开会,让他等会儿。李柏在门厅站了小半个钟头,才把人等出来。背帆布包的那位姓康,寒假里来明远拿过册子,一进门先扫墙上的成绩表,这回没扫,先搓了搓手:"李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那张表。"

    说起来李柏事先没打招呼,就这么直接杀过来,挺不礼貌。可这事等不得。一张表印了四百多张发下去,多耽误一天,就多一群孩子照着勾"粗心"。

    康组长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抽出一张摊平了:"照着您那表做的啊。区里发的资料,我们照着印了一个年级的,四百来张,各班发下去,省事。您那一人一表,一个孩子一张,四十六个孩子四十六样,我们排不过来,也印不起,就印成了一张通用的,谁填都一样。"他手在表上抹了一下,把个折角压平:"孩子填得挺快,收上来一摞,齐。您别见怪啊。"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年轻老师,一个往保温杯里续水,一个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谁也没先开口。

    李柏能说什么?人家说得还挺实在。一个年级四百多号人,真要一个孩子一张表、一人一样地记,光排表就得排到放假。这压根不是态度问题,是活儿干不过来。可毛病偏偏就出在这儿:省了事,孩子具体卡在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他低头看那张表,格底下三个小方框,勾一下就完事,表边上还印了行小字,填完交给组长,字印得发虚,凑近了才看得清。他想起自己那摞本子,一页一个孩子,页脚写的都是些零碎话:今天卡在第三步,昨天没睡够,跟同桌换了个座好点了。这些东西印不进表格,可偏偏最要紧。

    "上课用了?"

    "用了两周了。"康组长挺了挺腰,"油印室还堆着半摞没发完的,您要不瞧瞧?"

    后楼那间教室正上自习,康组长说您坐后头听听,别拘着,把门边一张空凳子指给他。屋里四十来个孩子,多半在填表,笔尖划得沙沙响,填完的把表翻过来扣在桌角,等组长收。前排一个男孩手边摊着本子,一页抄了三遍同一道题,字越写越小,最后一行挤成一团。

    康组长把那男孩叫起来:"这题哪儿错了?"

    "粗心。"

    "哪一步?"

    "粗心。"男孩把笔帽扣上了,"表上就是这么勾的。"

    后排有人没憋住,小声笑了一下。康组长回头看了李柏一眼,脸上一挂,没再往下问。

    李柏坐在后头,心里那点闷气反倒消了。为啥?因为这怪不着孩子。人家给了三个勾,孩子当然挑最好填的那个打。换他坐那儿,他八成也打"粗心"——多省事啊。

    下了课两人回办公室,康组长还把刚才会议室那两个年轻老师也喊了进来,说一起听听。李柏从教案夹里抽出一本旧错因本,摊开一页给他们看:页脚那行写着"今天卡在第三步",底下是给这孩子第二天留的一道原题,只换了个数字。

    "一人一表,不是四十六个人填一张一样的纸。"他说,"得先弄明白这孩子卡在哪儿,再定明天给他做哪道,最后才落到表上。说白了,表是结果,不是开头。"

    他顿了顿,把本子合上:"我那册子没把这一层写清楚,抄歪了不怪你们,是我写漏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要说最不好开口的就是这一句。人家照着区里发的资料印的,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真要掰扯,李柏完全可以把锅推给"你们没吃透"。可那样没用。册子是他写出去的,他没写清楚,就得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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