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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3章 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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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问题,分歧严重。"他指了指地上画的那条抛物线,"你看,火箭发射之后,升空阶段发动机工作,这段时间弹道是可以调整的。但一旦飞出了大气层,发动机关机,弹头就跟扔出去的石头一样,只受地球引力和初速度的影响,沿着抛物线飞。轨迹是固定的,从发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

    他用树枝在地上敲了两下。

    "既然轨迹是固定的,对方只要算出来,就一定能拦截。而我方的弹头在太空里没有动力,怎么可能突破拦截?"

    方天朔看了一眼老周对面蹲着的几个人。

    "你们呢?你们觉得可以突破?"

    对面带头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相斯文,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犹豫。方天朔记得他姓任。

    小任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们觉得应该能突破。或者说,弹道应该是可以发生变化的。但是具体用什么办法让火箭的弹头在太空中改变轨迹,我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

    "想不出来就是想不出来。科学讲的是证据和逻辑,不是觉得。"

    方天朔一回头,发现钱老师已经来了,笑眯眯的站在他们身后。

    钱老师给方天朔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不要声张。

    小任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也是三十五六岁,姓梁,个子不高,眉毛很浓,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开口了。

    "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小梁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了一条抛物线,在抛物线的下降段靠近地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块。

    "弹头再入大气层的时候,速度非常快,要经受高温和剧烈的气动加热。但如果技术能够支持的话,在弹头上安装一到两个小型发动机,等弹头飞回大气层的时候,小发动机点火,就可以改变弹头的飞行方向。这样拦截方就没办法提前预判弹道了。"

    老周立刻反驳。

    "你说的这个谁都能想到。关键是技术上要克服多少难关?弹头再入大气层的时候温度上千度,什么发动机能在那种环境下正常工作?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实现?"

    小梁被问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有答上来。几个人又吵了起来。

    方天朔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梁画在地上的那个小方块,心里很震惊。

    在方天朔的前世记忆里,机动再入弹头(MARV)这个概念,要到五十年代末才在美国正式提出,六十年代才开始做理论研究,七十年代才有了第一批试验型号。而眼前这个叫小梁的年轻人,在1951年的七月,蹲在清华园的泥地上,用一根树枝,就把这个概念的核心思想画出来了。

    虽然小梁的想法在工程上还有巨大的障碍要克服,尤其是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的等离子鞘层会导致通信中断,这就是后来困扰了几代弹道导弹工程师的"黑障"问题。但是在1951年能提出这个方向,已经足够超前了。

    方天朔的兴趣上来了。

    他把钟副部长"要低调"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片石,巴掌大小,薄薄的,边缘很平整。他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朝同学们招了招手。

    "你们跟我来。"

    -----

    湖边。

    十几个人站在湖岸上,不知道方天朔要做什么。

    方天朔走到水边,面对着湖面,回头看了一眼同学们。

    "你们都在争论弹头离开大气层之后能不能改变弹道。老周说不能,因为没有动力了,就跟扔出去的石头一样。那我问一个问题。"

    他把手里的片石举了起来。

    "扔出去的石头,轨迹一定是抛物线吗?有没有不是抛物线的情况?"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方天朔半蹲下身子,右手握着片石,手腕压低,角度放平。

    然后他侧身一甩,片石飞了出去。

    石头飞到湖面上,没有直接沉下去。它以一个很低的角度砸在水面上,水花溅起一小朵,然后石头弹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短短的弧线,又落到水面上,又弹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片石在湖面上跳跃着飞行,每一次落水都溅起一圈涟漪,每一次弹起都改变了方向和高度。最后它的能量耗尽了,在湖面上滑了一小段,沉了下去。

    十几个涟漪留在水面上,从近到远,一个接一个。

    方天朔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就看见钱老师站在远处,朝方天朔竖了一下大拇指。

    方天朔没有吱声,转过身看着同学们。

    大部分人还在发愣。

    老周第一个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不解。

    "方同学,大家在这里讨论火箭弹道的问题,你在这儿玩打水漂?咱能不能再离谱一些?"

    话音刚落,小任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到了!"

    小梁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我也想到了!"

    小任一把拦住小梁。

    "我先说,你看对不对。"

    他转向老周和其他同学,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思路会断掉。

    "方同学手里的石头,就是火箭的弹头。湖面,就是大气层的边界。石头扔出去之后,按照正常的抛物线,应该直接落进水里。但方同学把石头打成了水漂,石头碰到水面的时候没有直接沉,而是被弹了起来,改变了方向,然后又落下来,又弹起来。"

    他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岸边的泥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火箭的弹头也是一样。如果弹头的形状不是圆锥体,而是设计成一种扁平的、有升力的外形,那么弹头再入大气层的时候,就可以像打水漂一样,在大气层的上界反复跳跃。每跳一次,弹道就改变一次。拦截方根本没办法预判它下一次落点在哪里,更没办法计算交会点,自然就无法拦截。"

    他画完了,站起来,扔掉树枝,看着老周。

    老周盯着地上那条锯齿形的线看了十几秒钟,慢慢地,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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