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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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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看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乱坟岗,在戒通心里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因此,每当他有苦难言,有冤难诉之时,便会跑来此处乱坟岗,长歌痛哭一番。

    只听戒通和尚一边哭,嘴里还絮絮叨叨念着什么。

    “五年……都……都没……没赢过人家……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戒通和尚的号啕止住了,怔怔地凝向狂风呼啸的乱葬岗深处,只见正有一袭白衣,飘飘荡荡而出。

    戒通蹭地从坟头旁爬起,掸了掸僧袍上沾着的泥污与草屑,双手合十躬身拱手,冲那幽魂般的身影恭谨拜倒:“见……见……见过擂主……”

    范凌舟一个箭步踏上前,稳稳扶住了戒通,温声道:“什么擂主不擂主,虚名而已,大和尚无须多礼。”

    戒通和尚执拗地摇了摇头,还是端端正正拜了拜,方道:“擂……擂主……就……就是厉……厉……厉害……要拜……”

    范凌舟笑了,看着面前高自己一个头的大和尚慌慌张张地擦着泪,道:“说来惭愧,这擂主本该是大和尚你的。”

    戒通和尚此时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皱泛白的帕子擦脸,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直愣愣地看着范凌舟。只见对方从袖中一摸,掏出一只聒聒葫芦。葫芦是紫竹所制,包浆温润。拨开塞子,一只青褐聒聒探出头,寻常至极。

    “贫道方才路过此地,听大和尚哭诉,辛勤饲育五年,终成此天蓝聒聒,却未能赢我,贫道便擅自做主,来给大和尚解惑。”

    “大和尚且细观——你的天蓝聒聒,有三点远胜贫道的小虫。其一,翅长,你的天蓝聒聒翅长越尾,皮蜕八次方有此长翅,是万里挑一之象;其二,耐强,你的天蓝聒聒连续振翅一炷香的时间,尚有余力,可见其虫体之壮硕,绝非寻常虫儿可比;其三,灵通,你的天蓝聒聒日日食仙草,听佛音,已能与你呼吸相和,而我的虫儿与之相比无非凡俗虫豸,绝无胜算。”

    戒通和尚听得频频点头,他虽然头脑并不灵光,比之孩童尚且不及,可他对聒聒一事执念极重,加之研究深入,涉猎广泛,是以范凌舟的话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在他心中,自己通过五年繁育得到的天蓝聒聒,简直就是聒聒中的瑰宝,虫豸中的帝王,别说这小小的汜水县聒聒擂,便是打到京城去,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聒聒状元。

    想及此,他原本不听话的舌头此刻也利落了些,急问道:“那……那道长,我……我为什么输了?”

    范凌舟一边关上葫芦盖子,一边悠悠道:“那是因为,这天蓝聒聒尚缺一味点化。”

    “点……点化?”

    范凌舟点了点头:“你育虫五年,执念太深,每日便只想着‘赢’,这份执念不仅困住了你,亦如枷锁一般缚住了虫儿的双翅,使其鸣声失了本真自在。若大和尚信得贫道,将这天蓝聒聒‘借’给贫道一日,贫道会略施小计,解开其被你执念缠缚的灵性,让它唱出本应有的仙音。”

    “你愿意吗?”

    戒通瞪大了眼睛,握着聒聒笼的五指逐渐收紧。他并不懂得范凌舟嘴里的“执念”“枷锁”“缠缚”等辞藻究竟是何意,但他听得懂“赢”之一字。是啊,他隐忍五年,日日于仙山寻觅小虫,再带回寺中精心培育,不就是为了今日的“赢”吗?

    可是……这天蓝聒聒是他心中至宝,自孵化出来之后,别说一日了,就是半刻都从未离身,这范道长上来就要借走一整日,实在是……

    范凌舟也不催,就那样温和地笑着,等待戒通的决定。可他越是如此,戒通心中的纠结就更甚,就在他张皇无措之时,袖中笼着的天蓝聒聒突然发出吱的一声鸣响,如同替戒通应答一般。

    戒通本就是不疯魔,不成活之人,此番见天蓝聒聒都同意了,即刻当头便拜:“恳请……道……道……道长点……点化!”

    雪白的拂尘一卷,戒通手上托着的小笼便消失不见,范凌舟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在荒草间飘摆,身影很快便融入乱坟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在风中回荡:“明日此时,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无尽灯(七) 此时此刻,

    月上中天, 玉仙元君祠西厢房的房门应声而开,一盏灯笼映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房间的东墙下有一处矮榻,榻上随意搭着一件昂贵的白狐裘,同道观的素雅古旧格格不入。榻边立着个竹制衣架, 其上挂着簇新的月白色道袍, 袖口内里绣着金线,在灯笼的映照下葳蕤生光。

    随着懒散的脚步声, 光晕逐渐移至梨木案前。案几上的物件儿摆得满满当当, 案角放着一薄胎白瓷碟,碟中盛着不知名的膏体, 隐隐散发出阵阵松香。碟边斜搁着铜鎏金笔架,架上插着紫毫大楷、狼毫中楷。唯有一支号称“鼠须尖”的狼毫小楷笔单独卧在银狐绒垫上,笔锋细若蚊足。

    案上的烛台被火折子引亮,范凌舟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请出了袖中揣着的竹笼。打开竹笼门, 指尖蘸取清水,范凌舟将手凑到笼门口,轻声道:“请吧,小友。”

    说来也奇, 原本趴在竹枝上的天蓝聒聒,闻言竟挪动四爪, 爬上了范凌舟的掌心,乖觉地伏在他的指尖。

    范凌舟左手托虫,食指按住虫颈, 大拇指压住虫背,将天蓝聒聒牢牢固定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捻起白瓷碟,就着烛焰略一烘烤。碟中晶莹剔透的膏体便融化开来, 化作鲜红的液体,如同封缄信函的火漆。

    范凌舟屏息凝神,手腕悬空如执圭,以“鼠须尖”在碟中轻轻一扫,一粒粟米大小的莹润膏珠便悬之须上。只见他轻挑小虫的右翅,露其薄如蝉翼的翅根膜,此乃蝈蝈发声共鸣之关键。他深吸一口气,笔锋对准翅根膜处缓缓凑近,距离不过毫厘时,房梁上忽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啪嗒——”一束乌黑的发辫从房梁倒挂而下,正好垂落在范凌舟的头顶,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范凌舟的手微微一顿,却未抖,似乎对头顶的异样浑不在意。笔锋对准翅根膜稳稳一点。待得膏体略干,形如精巧红痣一般,方轻覆翼面,将天蓝聒聒重又放回竹笼之中。

    待得一切完备,范凌舟方抬起头,冲着倒吊在房梁上看热闹的唐珠儿,又好气又好笑道:“小班主,你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唐珠儿一个鹞子翻身,跳将下来,满不在乎道:“少来,大不大事我不知道,反正你这大狐狸偷偷摸摸干的,定然是坏事!”

    “昨夜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怀里藏了聒聒,也不给我玩儿,一大早就溜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唐珠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范凌舟,命令道:“快说,你做什么去了!”

    范凌舟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你啊,不是吃就是玩儿,贫道可是在为入得仙山,得道升仙做准备。”

    “鬼鬼祟祟——”唐珠儿背着手,踱到竹笼旁,忽闪着大眼睛直凑到天蓝聒聒前,睫毛几乎要扫到聒聒的须子,“我刚才可瞧见了,你在它的翅膀上藏了东西,你说不说,不说我敲锣打鼓嚷嚷去!”

    范凌舟被小丫头缠得没辙,叹了口气:“好好好,说说说。说破了倒也无甚玄妙,无非是用掺了蜂蜡与朱砂的松香膏,凝在蝈蝈翅膜上,增其韧度、缓其振速,让鸣声愈发余韵悠长罢了。”

    “嘁,这有什么——”唐珠儿话音未落,竹笼中的天蓝聒聒便振翅而鸣。

    这鸣声一出,直把噘着嘴皱着鼻子嗤笑的唐珠儿也给镇住了。当真是一声清越穿云出,余韵萦梁落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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