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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坡下,望见坡路上有一束发抖的亮光。

    靠近,他瞧见了一个被风撕扯的男人,高大并憔悴,傲慢且孱弱,佝偻着背,紧绷着脸,蹒跚、摇晃着往下走。

    沈从之认出了那人,便停下脚步,石缝间的积水顺流而下,浸湿了他的棉鞋。

    “徐霜月!”他喊他。“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徐志怀道。

    “怎么没带伞?”

    “出来的时候雨不大。”

    “重庆的天,说变就变,尤其是现在。”沈从之走到他身边,又问。“你出来锁门没?”

    “没。”

    “哦豁,我家要被偷了。”

    “沈从之,你换个地方住吧,”徐志怀咳嗽着说,“我出钱。”

    “算了,”沈从之垂眸。“阿沁生病时,我问你借的那三千大洋,到现在还没还呢。”

    “小钱。”

    沈从之抿唇笑了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中,房门虚掩,不似被贼人光顾。

    沈从之点起蜂窝煤炉,煮一壶红糖姜茶。水开了,两人各自饮上一大碗,回屋就寝。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约莫十点光景,忽而有人捶门。沈从之披着棉袍去开门,来的竟是张文景。

    他进屋,递给沈从之一包卤鸭,问他:“徐霜月呢?”

    沈从之指向卧房。

    “不是吧,你就住这破地方?”张文景环视一圈,指着隔音效果并不好的门板,笑道。“他也就跟着你住这儿?”

    “小点声,”沈从之见状,摁下他的胳膊。

    张文景顺势将两手荡到身后,手拉着手,连连摇头:“啧啧啧,从之,你混成这样,我一点也不奇怪,倒是徐霜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徐霜月居然也有今天。”

    话未说完,徐志怀套着一件与吊楼格格不入的丝绒睡袍,走了出来。他左手拿烟盒,右手握着打火机,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细烟,随话音上下抖动。“你怎么跑重庆来了?”

    “还能因为什么,”张文景耸肩,摊开手,问他讨来一支香烟。“徐州战况不顺呗。”

    “武汉现在什么情况?”沈从之放好卤鸭,折回来。

    “武汉?”张文景点起香烟,淡淡道。“武汉开战了。”

    第一百六十章  巴山夜雨 (四)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沉默。

    一种无需多言的紧迫压在众人心头。

    良久的寂静后,最先开口的是张文景。他右手夹着烟,颇为夸张地耸一下肩,轻松地说:“行了,不说这些……我今天刚到重庆,你们不请我吃顿好的?”

    沈从之顺着他,勉强笑了笑,道:“我可请不起你。”

    “啧,哪能叫你请,要请也是他请。”张文景手中猩红的烟头一转,点向徐志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徐志怀点头答应。

    待太阳落山,一行人乘车前往首都饭店。他们在窗边落座,点完菜,正聊天,徐志怀忽而瞥见一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带着一个两岁的男童进来。女的是瘦高个,短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穿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别一枚钻石胸针。

    徐志怀立刻挪开眼神。

    不为别的,因为那位妻子就是谢诗韵。

    张文景也瞧见了她,一时有些意外。但他细想,也感觉正常,重庆的高档场所就那么些地方,他们同属一个圈层,总归会碰到。

    谢诗韵似有所感,目光同样移过来,瞧见窗边的三人,显然吃了一惊。她同身旁的丈夫耳语几句,走到餐桌旁,叫一声“从之”,叫一声“张文景”。

    张文景嬉皮笑脸道:“这么多年没见,诗韵是越来越漂亮了。”

    “你倒是还和从前一样,油嘴滑舌。”谢诗韵笑吟吟说着,搭上张文景的肩。下一秒,她的视线扫到徐志怀,笑意蜕皮般淡去。

    “哼……徐霜月,你还没死呢。”谢诗韵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沈从之见状,连忙起身,挡在了谢诗韵与徐志怀之间。他温声道:“诗韵,你怎么来了?上回说的事……”说着,他做了个手势,有意将她引开。两人走到不远处,面对面,低声商量些什么。徐志怀侧目,看一眼,又心烦意乱地收回目光,结果眼神一转,正对上张文景。

    “不是我说,你俩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说。

    “谈不上,”徐志怀垂眸,躲开张文景的视线,转而盯着光洁餐盘,盘中倒映出他的脸,一张消瘦的脸,下巴青白。巴掌大的空间,两张脸紧凑地挤在一块儿,难以呼吸。“我没有亏欠她的地方。”

    “霜月,你不能这么说,” 张文景放低了声音。“当年的事——”

    话音未落,沈从之折了回来。

    张文景便及时止住话头。

    不多时,菜端上来。三人要了两瓶花雕酒,沉默地喝着。吃到一半,收音机放完了爵士乐,滋啦的电流声后,是晚间的新闻节目:徐州沦陷,武汉开战,以及首都沦陷后,某妇曾在青天白日之下遭敌兵十七人轮奸……

    结完账,几人乘车回去。张文景坐在前座,沈从之与徐志怀一左一右地进后座。车缓缓开动,天幕随之逐渐沉落。浓云被撕开一道缺口,将要塌陷般,洒下一阵急促的雨。

    雨声沙沙,徐志怀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掌心盖住口鼻,开口:“从之……谢诗韵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叙叙旧……我们也很多年没见了。”

    对答间,来到一段漫长的上坡路,汽车爬坡,人朝后仰,后背紧靠在皮垫,心也不由地往上提了几分。

    “呵,不管过去多少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徐志怀扶住车窗。“你不是说她结婚了,见过她丈夫没?什么样的人?”

    “蛮好的,”沈从之说,“我也只见过一次,具体的说不上来。”

    “我还以为她打算一辈子守寡,”徐志怀带了点挖苦的意味。

    “霜月,”沈从之叹息,“她有她的苦衷。”

    徐志怀一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嘴唇微动,似是有话要说。然而汽车猛地前后颠簸,大约是遇上了被风吹断的树枝。待到车辆平稳,驶出坡道,徐志怀咽了下嗓子,冷冷地说:“是,全天下就没有你沈从之体谅不来的人。”

    沈从之听闻,紧紧地皱起眉,但没去接他的话头。

    很快,出租车停在吊楼前。雨仍在下。沈从之应是酒劲上来,下车时,不慎绊了一跤。还好张文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徐志怀从后备箱取出一把大伞,帮两人撑着,上楼进屋。

    张文景将沈从之扶到沙发躺好,然后去搬椅子。徐志怀甩掉雨伞上的水,打开电灯。“啪嗒”,屋内亮起,像洋人兜售的玻璃摆件,黄橙橙的玻璃中,装了两个瓷偶,便是他与沈从之。

    椅子搬来,徐志怀坐到沙发的右斜方,张文景挨着沈从之坐。

    沈从之人不大舒坦,瘫在沙发,时而咳嗽,时而擤鼻。张文景拍他的后背,咚咚咚的声音,似是在敲打木门。徐志怀坐在一旁静静守着他们,等着,取出香烟盒,衣服摩擦,摁下打火机,火苗窜高,烧着烟草,沉默……这该死的沉默,塞满了琐碎的声音。

    “霜月,诗韵是一个弱女子,她不可能不嫁人。”终于,沈从之开口,嗓音低沉。“从前能供女子谋生的职位太少,现在又遇上战乱……哪怕她去当女教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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