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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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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翠芸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扯着丝帕边缘脱散出来的一根线头,使劲扯了两下没扯断。

    恼羞成怒之下猛地用力一拽,刺啦一声将整条帕子扯豁了口。

    “好!合着这一家子上下就我一个人十恶不赦,连你也在屋里头数落我!”

    赵翠芸红着眼睛冲顾松亭嚷道,“今儿个家里头那么大喜的日子,我从早到晚在院子里闹过一句没有?

    前厅吃酒,我不是一直规规矩矩地在席上坐着?

    你们大家伙儿举杯说笑,我也跟着在旁边赔笑脸了,你们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没人要你怎么样,就求你安安生生,消消停停地过日子!”

    顾松亭站起身,抬手指了指这间宽敞暖和的主屋:

    “你睁开眼睛四处看看!这么敞亮气派的大屋子,拔步床上的软褥子、丝绵被给你铺得厚厚实实的。

    一日三餐热茶热饭有专门的丫鬟捧到你手边。

    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阿棠这孩子顾念着渊儿的孝心,半句旧账没跟你翻。

    你屋里的吃穿用度更是半点没短过你的,你就摸着良心知足吧!

    这要是换作旁人家的厉害儿媳妇,经了这一遭,谁还能容得下你、肯这么好生供着你?”

    “她供着我吃穿,那她也不能在渊儿跟前说我的坏话,挑拨我们母子离了心!”

    “那叫背后说你坏话么?”顾松亭气得一拍桌子。

    “你前两天干出来的那些荒唐事,桩桩件件摆在明面上,哪一件是人家阿棠平白无故,编排出来冤枉你的假话?!”

    屋里头骤然死寂了一瞬。

    赵翠芸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豆大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顾松亭见老伴掉眼泪了,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到底还是把硬邦邦的语气放缓了些:

    “翠芸,你要是实在想不通,你就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打从跟着孩子们住进这座宅子,成日里安安分分的,吃罢早饭就背着手出去街上转悠两圈。

    逛累了回来喝口热茶,我什么时候给儿女们添过半点乱子?”

    说到这里,顾松亭还颇有些自得地挺直了腰板:

    “前些日子,阿棠叫针线房的裁缝给我们做换季的新衣裳,送过来我连挑都没挑,高高兴兴拣了两件合身的穿在身上;

    前儿个大厨房的管事婆子过来问我,晌午想吃什么新鲜菜,我就说随便蒸一碗家常茄子就行,好打发得很。

    平日里前院后院的烦心事我一概不管,闲着没事就找街坊老头下两盘棋,提着笼子去城根底下溜溜鸟。”

    坐在床沿上的赵翠芸猛地抬起头,狠狠剐了他一眼。

    顾松亭却浑然未觉,砸吧着嘴,越说越觉得自己活得通透舒坦:

    “你仔细瞧瞧,像我这样过日子,那才叫真正的老来享清福呢!

    你也不想想,咱们早先在旗屯乡下种地那会儿,但凡天上刮阵黑风赶上一场暴雨。

    深更半夜都得从炕上爬起来,冒着大雨往屋里头抢晒在院里的粮食。

    如今呢?便是外头天塌下来、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我在软和被窝里头翻个身,照样蒙头睡我的安稳大觉!

    这么神仙似的好日子,咱们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

    咱们老顾家那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才修来这么个有本事、明事理的好儿媳妇,旺夫旺家!

    如今大儿子在朝里头升了官,儿媳妇又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咱们两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东西,在家里头少操点闲心、少惹点是非祸端。

    安安稳稳多活几年,享享儿孙的清福,难道不好么?”

    赵翠芸坐在床边听着,抓着丝帕的那只手,渐渐不再往脸上擦眼泪了。

    瞧瞧她这个老伴,这番话说得多舒坦、多体面呐!

    合着这一大家子人里头,就数他顾松亭最是个明白人,就数他最省心省事、最会享清福;

    唯独她赵翠芸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虫、搅家精,在家里头无论坐在哪儿,都碍了他们的眼!

    赵翠芸猛地从床沿上站起身来。

    顾松亭见她起身,还当自己这番苦口婆心的道理总算是把她劝通了、预备去洗漱睡觉了。

    心头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墙角的大立柜门“哐!”的一声巨响,重重撞在了旁边的墙面上。

    顾松亭吓了一跳:“你这又是做什么?!”

    赵翠芸一言不发,弯腰从大衣柜最底下猛地抽出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手腕使劲一抖,哗啦一下铺展在了八仙桌上。

    “我回旗屯乡下去!”

    “这都三更半夜了,你又在这儿发什么疯、闹什么幺蛾子?!”

    “我不闹了!我从今往后都不在你们跟前闹了!”赵翠芸转过身,红着一双肿眼泡冲他吼道。

    “你们一个个都是有福气的人,留在城里头安安生生地享你们的清福去!

    我自个儿卷铺盖回乡下老宅去,省得留在这座金贵宅子里头,成日里碍你们的眼!”

    赵翠芸赌气转回身,伸手就去柜子里头抱叠好的衣裳。

    放在最上头的一摞,是前些日子刚做好送来的四季新绸袄。

    上好的江南贡缎料子滑不溜手,她抱得急了,一截水色衣角便顺着她的胳膊肘滑落下来。

    宽大的袖口上,拿五彩丝线绣着她最喜欢的富贵牡丹花样。

    赵翠芸两只手抱着那件轻飘飘、滑溜溜的新绸袄,在敞开的柜门前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又伸手,将那摞新衣裳原封不动地塞回了柜子里。

    “这样金贵的绸缎衣裳,穿回乡下下地干活也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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